大鲵是世界现存体型最大的两栖动物，有着1.6亿年进化史，堪称淡水生态系统的"活化石"。长期以来，大鲵被认为是单一广布物种，但2018年颜芳等人在《Current Biology》的研究首次证实，大鲵是包含多个遗传分化显著的隐存种复合体，除了传统的中国大鲵（Andrias davidianus）外，后续华南大鲵（A. sligoi）、江西大鲵（A. jiangxiensis）、祁门大鲵（A. cheni）等新种相继被命名。

图1.大鲵（毛晶摄，发现于甘肃）

然而，新的分类认知也带来新的保护挑战：这些刚被正名的本地隐存种野外分布在哪里？种群现状如何？本世纪初以来，我国累计放流人工养殖大鲵超20万尾，但占比极高的中国大鲵被无差别投放至全国水域，这对各地本土隐存种是"种群恢复"还是"遗传污染"？这些问题成为大鲵保护的关键科学与政策命题。

为了回答以上问题，2023-2024年，云南大学颜芳副教授及孙艳波研究员团队联合国内外多家机构，运用环境DNA（eDNA）技术，在全国17个省份43处历史分布点开展大规模调查。通过采集水体样本、提取扩增大鲵线粒体基因片段，首次系统解析了野外大鲵的物种组成与分布现状。

调查显示，35个采样点均检测到大鲵存在，为保护带来曙光，但遗传分析揭示了严峻现实：

中国大鲵（A. davidianus）"入侵"全国：其DNA信号广泛出现在华东、华南多省河流，多数地点占总检测序列75%以上，远超历史分布范围，侵入华南大鲵、江西大鲵等本地物种栖息地。

本地隐存种濒临消失：仅在广西猫儿山、江西九岭山、湖南张家界等少数原产地检测到本地隐存种，且相对丰度远低于中国大鲵；祁门大鲵模式产地未检测到任何野外信号，野生种群或已极度濒危。

遗传同质化危机凸显：传统以"数量恢复"为导向的放流模式，导致全国大鲵遗传多样性同质化，降低了种群对环境变化、病害的适应能力与进化潜力。

图2.中国大鲵野外分布图。图中颜色代表 颜芳等2018及 梁志强等2019识别的不同隐存物种。地图中的线条区域表示各物种历史分布范围。带编号的点为eDNA采样点。圆形颜色表示通过eDNA分析检测到的对应物种。

基于此，为遏制遗传同质化趋势，研究团队提出四大保护策略：

暂停无差别放流：在已知本地隐存种分布区域，严禁投放非本地遗传来源个体。

划定“遗传保护优先区”：对江西九岭山、广西猫儿山等仍保有纯种本地种群的栖息地，实施抢救性保护，加强栖息地修复与干扰管控。

建立全国遗传监测网络：结合eDNA与传统调查，定期评估种群动态、杂交与基因渐渗风险。

推动科学放归与就地保护结合：未来放流需基于清晰遗传背景与受体种群评估，优先支持本地纯种种群复苏。

本研究首次通过eDNA技术实现全国大鲵野外种群遗传结构的无创高效评估，为隐秘濒危水生生物调查提供了新范式。研究成果将推动大鲵保护从"数量驱动"转向"遗传精准驱动"，真正实现"一个物种，一套策略"的科学保护目标。该研究论文题为《Genetic Homogenization and Conservation Challenges Associated With Chinese Giant Salamander Release Programs: Insights From Environmental DNA》正式发表于保护生物学领域旗舰期刊《Conservation Letters》。云南大学硕士研究生唐陈亮为第一作者，颜芳副教授与孙艳波研究员为共同通讯作者。该研究由云南大学、植被结构功能与建造全国重点实验室、甘肃绿驼铃环境发展中心、贵州科学院等多家单位合作完成，并得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云南省基础研究计划、云南省人才项目及伦敦动物学会等多方资助。